所有感官都回温了,系统运作起来平稳鼻息的温热沾染耳畔,他欠起身子扭头看向床头柜的时钟,凌晨的三点钟,天空彻夜不明。

        老人深吸口气,吐出充满衰朽气味的叹息,然后蹑手蹑脚的下了床在微凉中摸索可能在预热的怜悯爱抚中摔到床底的眼镜。

        他的头有点沉,八成是喝了酒没多久就洗澡接着头也不回地扎进欢愉里的缘故,昏暗中只有各种物品的模糊轮廓进入视野,让他产生出一种置身漩涡的错乱感。

        莫约三分钟,一无所获的他发出沉重的叹息,可就是这时仿佛灵感一闪而过的记忆提醒他眼镜被很好地遗忘在了盥洗室搁置沐浴用品的台子上。

        于是他揉揉酸痛的肩膀起身循去:空气中散漫散去些许的花露水的气味,很微妙的像是药剂一般柔和刺鼻的香薰,他走出门又打开门,携着淡淡忧愁的怅然若失没由来的自心底浮现,老人打开盥洗室的灯,刺眼的白炽光应声照亮自己脸庞被岁月烫伤的痕迹,他扭过头,因为没戴眼镜所以视野昏花,因为不愿正视衰老的样子所以撇过头特地不看镜里的自己。

        他笨拙地摸到了不经意遗落在抽柜里的无框眼镜,一副价格不菲但华而不实的用来掩饰自己愈加下降的记忆力的装饰品,他戴上然后本能的对着镜子观察自己此刻的模样,与不经意的遗忘无异彼时加倍注意的问题不过几秒间便被抛诸脑后,他也得以看见那张早已失去昔日风发满是劫后余生的黑斑和道道被时间钉耙犁出的鲜明分层,看见塌掉的鼻子,看见稀疏毛发遮掩的光秃秃的脑壳看见比黄豆大不了多少的枯萎的双眼,还有那具粗糙得不忍直视的连修身衣服都快撑不起来的苟延残喘的身躯。

        六十九岁,不消几月便是七十岁。

        已经完成退化的年纪,已经什么都不愁只用等待死神向自己扣响致命扳机的年纪,再良好健康的习惯再得体优秀的能力还能带来什么,过早垮掉如风中残烛的身体机能和渐渐忘却的本能无不时刻警醒他死亡越来越近,而在这之前,还有什么是他绞尽脑汁都没够到的心愿。

        他困苦地喘息着,想把此刻脑海挥之不去的形象像鱼骨一样剔除,但终究无济于事。

        需要记得的值得的被纪念的在被封锁的记忆门扉中一个不剩,不值一提的虚荣或丑陋的往事反而一个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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