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整,惨白的手机光线鬼魅般照亮了她那张紧绷、乾涸的脸。萤幕里,那位百万网红的直播正迎来最後的尾声,她对着镜头,露出了那副看穿了所有受害者灵魂的、怜悯且清醒的残忍微笑:「很多姐妹都在问我,变漂亮之後,最可怕的噩梦到底是什麽?是花很多钱吗?还是每天化妆很累?」网红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像是一柄冰冷的解剖刀,直接刺穿了陈雨柔的心脏:「其实都不是。最可怕的是……当你嚐过美貌的甜头、真正变漂亮之後,你会开始每天活在彻夜难眠的恐惧里。你会开始害怕,自己有一天,会不可逆转地不再漂亮。」

        那一瞬间,窄小的房间里陷入了Si一般的寂静。陈雨柔坐在镜前,双手僵在半空,整个人突兀地、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陈雨柔开始隐约觉得,自己的整个人生、乃至於灵魂的每一处褶皱,都在慢慢被「漂亮」这头JiNg致的巨兽一口一口吞噬殆尽。在未曾沾染这剂毒药的过去,她下班後会心安理得地窝在沙发上追剧,会任由大脑放空、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发呆,甚至还能毫无防备地和大学闺蜜隔着手机语音瞎聊到半夜。可现在,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松弛的日常全都消失了。如今她每天踏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如同被制约的信徒般,神经质地把自己钉在冷白光的化妆镜前,带着放大镜式的挑剔,一遍遍检查今天哪里的底妆破绽百出、哪里的肌r0U线条还不够俐落、还有哪里能用金钱与刀刃去修改。

        周三深夜十一点整,窒息的租屋处里Si寂得只剩下老旧冷气低沉、不知疲倦的机械运转声。陈雨柔赤脚坐在镜子前,正对着架在旁边的手机萤幕,亦步亦趋地跟着影片练习一种名为「下颚线阻断瘦脸按摩」的魔鬼动作。萤幕里的nV网红一边用昂贵的玉石刮痧板狠狠按压着骨骼下缘,一边对着镜头露出无辜且笃定的微笑:「只要姐妹们每天坚持狠心按压,把气结推开,你的脸型真的会r0U眼可见地小上一整圈喔。」陈雨柔咬着牙跟着做。指关节在皮肤上拖曳出火辣辣的血sE与红肿,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她最近对自己的脸型已经产生了近乎偏执的病态焦虑,尤其是在高画质相机的审判下,她总觉得自己的下巴不够尖锐,不够符合社群上提倡的那种「高智感骨相」。

        就在这时,掌心里的手机突然剧烈一震。是一条来自社群平台的自动推播——「重温三年前的今天」。那是她大二时的一张系上合照。画面里的陈雨柔,随意绑着一头有些毛躁的低马尾,身上套着一件洗得褪sE、毫无剪裁可言的宽松帽T,因为胶原蛋白过剩,整张脸显得圆滚滚的,甚至透着一种与都会格格不入的、朴拙的土气。可照片里的她,却对着镜头笑得无b放肆、毫无遮掩。没有JiNg心计算过的微笑角度,没有演算法像素级的修图,甚至连一丝粉底都没有化。陈雨柔SiSi盯着那张照片,x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翻涌出一种强烈、黏稠、如同晕车般的生理不适感。她下意识地拉大焦距,去像素级地放大三年前自己的那张脸。越看,那GU陌生与荒凉就越是将她溺毙。这真的是她吗?她甚至开始神经质地产生被害妄想:以前的大学同学、乃至於这栋大楼里的人看到以前的她,是不是也曾在背地里,用这种嫌恶且挑剔的眼光,判定她是一个普通、廉价、不好看的残次品?那一秒,她像是要逃离某种耻辱一般,手指迫切且粗暴地按下删除键。她亲手抹杀了那张照片,像是不愿意让那个笨拙却清白的原生自我,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丁点存在的证据。

        隔天清晨,甚至还不到早上六点,陈雨柔便突兀地在黑暗中惊醒。她不是因为睡饱,而是因为昨晚临睡前,nV网红那句「面部留白过多显土气」的呓语,在她的梦境里化成了恐怖的厉鬼。她一骨碌爬起来,再次将自己SiSi地嵌进镜子前半尺的空间里。她开始重新排列、研究修容与光影的公式。鼻影要开到哪里才能在冷光下显得挺拔、腮红该打在颧骨的哪个座标才能内推面中、甚至连两侧浏海垂落的弧度,她都用尺规般的JiNg准度重新调整。她现在化妆的手法,已经不像刚进公司那会儿般手忙脚乱,而是透着一种近乎职业刽子手般的冷酷与执着。每一笔Y影、每一抹高光,都绝对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因为她心底那个被焦虑阉割过的灵魂已经开始深信:只要有一处细节失败了,这座城市里那些挑剔的眼睛,就会立刻像看穿冒牌货一样,看穿她虚假的高级。

        来到公司时,十九楼的晨光冷冽而明亮。公关部的白小姐正端着一杯冰美式靠在柜台前,在看见陈雨柔走进来的瞬间,双眼一亮,有些玩味地笑了笑:「雨柔,你最近的状态,真的越来越像那些在东区街拍的百万网美了。」陈雨柔脚步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收紧了下巴:「有吗?白小姐。」「有啊,完全不是我的错觉。」白小姐一边打量着她,一边啧啧称奇,「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侧脸的轮廓线,真的超漂亮、超上镜。」

        那一瞬间,陈雨柔的心脏在x腔里疯狂、惯X地悸动了一下。因为没有人b她更清楚——她最近在深夜里练得最苦、按得最疼的,就是这条侧脸的线条。在无数次对着镜头自拍的残酷训练下,她现在甚至已经形成了一种野兽般的本能:她JiNg准地知道自己哪一边的脸更完美,知道说话时该偏头到多少角度才能隐藏下颚的钝感,知道拍照时下巴该往下压多少公厘才能制造出「松弛的JiNg致」。以前那个活得粗糙的陈雨柔,从来不会去算计这些;可现在,这些算计已经化成了她r0U身的呼x1与本能。

        上午十点,星曜大楼迎来了本季度最重要的全新合作厂商。几位西装革履的男主管在h经理的陪同下,站在大厅柜台旁低声寒暄聊天。其中一位领头的男高层在接过陈雨柔端上的手冲咖啡时,目光不加掩饰地在她身上端详了几秒,随後半开玩笑地对h经理调侃:「h经理,你们星曜不愧是大企业,连行政柜台的妹妹都挑得这麽漂亮,品味一流。」周围几个人立刻心照不宣地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h经理也跟着堆起职场老练的笑容,有些得意地跟着点头:「那当然,大楼的门面,我们行政部一向是当成品牌资产在顾的。」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陈雨柔一眼,「尤其我们雨柔,现在的表现就很不错,非常有职业水准。」

        那一秒,陈雨柔低头退到一旁,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可不知道为什麽,在那些狂热的赞美与YAn羡中,她的x口却突然狠狠塌陷下去一块,泛着一阵冰冷、空洞的荒凉感。因为她突然无b清醒地发现——现在这个T制称赞她、认可她时,永远、永远都只聚焦在她的这具皮囊上。再也没有人会去提起她为了校正一份报表熬到深夜的认真,再也没有人在意她处理访客投诉时有多麽细心与T贴。在这个冷血的职场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劳动者陈雨柔。他们要的,只是一件被像素级修剪过、摆在大厅里「看起来很好」、能为公司撑起门面的昂贵花瓶。

        中午时分,公关部的几位nV生再次热情地把她拉进了她们的核心圈子,一起去附近的网美餐厅聚餐。JiNg致的餐厅里,冷白的北欧风灯光亮得晃眼,彷佛是另一个微型的审判法庭。大家甚至连菜都还没点,一坐下,便如同强迫症发作般熟练地掏出最新款的手机,在半空中不断更换着角度开始自拍。「等等,这光线不行,我今天的法令纹超明显!」/「这角度帮我拍瘦一点,我最近水肿超严重。」nV孩们一边神情紧绷地更换着各种完美的拍照角度,一边动作熟练地在餐桌上补着口红、用气垫粉饼拍打着面部、神经质地修剪着额前的浏海。陈雨柔坐在其间,也跟着她们的节奏,将镜头对准了自己。拍完之後,她甚至连眼前的食物都顾不上吃,立刻娴熟地低下头,点开修图软T。瘦脸、推骨相、提亮眼神、修正鼻型。她现在的修图技术已经快得像一台JiNg密的演算法机器,她太知道要把数据调到多少百分b,才能在「变漂亮」与「不被看穿是假照」之间,找到那个最心机的平衡点。

        「雨柔,你最近在社群上的自拍真的漂亮得太夸张了。」旁边一位nV生一边嚼着生菜,一边有些YAn羡地瞥了眼她的萤幕,「跟你去年刚进公司报到的时候b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