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柔开始分不清,自己耗尽心血钻研的到底是一门化妆技术,还是一场如何被世界摇尾乞怜、乞求被喜欢的当代生存投机。

        现在的她每天清晨被闹钟惊醒,第一件事再也不是确认上班是否迟到,而是如同神经质的囚犯般,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面冷冰冰的化妆镜。确认面部有没有水肿、确认顽固的黑眼圈是不是又刺穿了防线、确认昨晚凌晨两点的熬夜有没有在眼角留下衰老的罪证。以前的她活得粗糙却理直气壮,从不屑於这些微小的皮相变化;可现在,她甚至会因为清晨鼻翼旁陡然冒出的一颗微小粉刺,而陷入整整一天、近乎抑郁的毁灭X低落。

        周四早上七点半,窄小的套房里冷气轰鸣。陈雨柔弓着背坐在镜前,正偏执地反覆练习昨天在社群媒T上爆火的「无痛减龄智感眼妆」。手机被粗暴地架在化妆品堆里,画面里的nV网红声音经过数位滤镜的修饰,轻柔得像是一柄裹着棉花的尖刀:「nV孩子们注意看喔,眼尾的眼线只要顺着骨相微微上扬一公厘,整个人在职场上的JiNg气神和高级感,立刻就会差很多。」陈雨柔屏住呼x1,手指颤抖地拿着极细眼线笔跟着g勒。第一遍,线条抖动,脏得像洗不乾净的W渍;第二遍,下手过重,在冷白灯光下显得刻薄且风尘。她咬着牙用棉花bAng沾取卸妆r狠狠擦掉,娇nEnG的眼周皮肤泛起刺痛的cHa0红,但她顾不得疼,立刻又咬着牙重新来过。当全套复杂的眼妆终於在镜前定格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残忍地走过了四十分钟。

        她失神地凝视着镜子。那双眼睛在Y影与提亮的JiNg准计算下,确实b平常大了一整圈,瞳孔泛着无辜且剔透的光泽。可看着看着,陈雨柔心底却陡然升起一阵陌生的恐惧——镜子里那个JiNg致、完美却毫无温魂的nV人,到底谁?她突然荒谬地想起了大学时期的同学。那时候的陈雨柔,永远踩着一双帆布鞋、素着一张毫无防备的脸就敢冲进阶梯教室。那时偶尔看到系上有nV生为了化妆而提早一小时起床,她还会在心底暗自嫌麻烦、觉得不可思议。可如今,这座城市已经残忍地剥夺了她的安全感。现在的陈雨柔,已经彻头彻尾地无法接受那个「什麽都不做、毫无遮掩」的、一无所有的自己。

        进公司时,星曜十九楼的大厅柜台已经开始有行政人员在步履匆忙地穿梭。白小姐一看到她踩着高跟鞋走近,双眼便不可置信地微微放大,半是惊YAn半是调侃地惊呼:「哇噻,雨柔!你今天的妆容也太日系杂志风了吧!好JiNg致喔。」旁边行政部正在整理访客证的nV生也跟着YAn羡地凑过来:「真的耶,眼睛看起来变好大、好温柔,简直像换了一个人。」陈雨柔半低着头,假装镇定地伸手整理包包的肩带,可隐藏在JiNg致粉底下的面部肌r0U,却忍不住因为这份虚荣而轻轻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可救药地习惯、甚至开始病态地期待这些反馈了。她每天踏进这栋大楼,大脑里最活跃的念头,居然是在贪婪地等待:今天,别人还会不会继续称赞我?今天的我是不是依然合格?

        上午十点,公关部在大厅一角讨论新一季的品牌联名案,几位衣着光鲜的nV孩围在柜台旁偷闲聊天。其中一人突然扬了扬手里的手机,语气夸张:「你们有追那个最近刚买房的顶流美妆Youtuber吗?」「有啊,她现在接一档业配听说要六位数耶,超强。」「不过你们看过她以前大学时期的黑历史照片吗?我的天,以前真的很普通、甚至有点不忍直视欸。」几位nV生立刻兴奋地围拢过去,对着萤幕指点。画面里滚动着那位网红多年前的旧照:扁平的单眼皮、蜡h粗糙的肤质、对着镜头笑得毫无章法,透着一GU洗不掉的泥土气与寒酸。可随後的短影音里,她却化身为穿梭在巴黎时装周的时尚宠儿,皮肤白瓷无瑕,眼神凌厉得像个nV明星。萤幕底端,一行烫金的转场字幕一闪而过:「变漂亮之後,我才发现,我的人生开始彻底发生了改变。」

        陈雨柔端着文件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绵长而深刻的恍惚。因为她最近,也开始感同身受地T验到了这种「特权」。自从她变得JiNg致之後,办公室里那些平日里颐指气使的主管,对她说话的语气明显变得温柔、有耐心了许多;甚至连中午搭乘拥挤的电梯时,都会有不认识的男同事主动帮她按住开门纽、礼貌地让她先进去。这些藏在都会日常缝隙里的、细小入微的差别,她全部敏锐地捕捉到了。而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对这种因为皮相而获得的虚妄温柔,产生了戒不掉的毒瘾与依赖。

        中午休息时,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坐在便利商店靠窗的高脚椅上,麻木地咀嚼着一份食之无味的低卡沙拉。手机靠在保温杯旁,萤幕里依旧不知疲倦地播放着美妆影片。这时,三个穿着高中制服、浑身散发着青春朝气的nV孩从窗外嬉笑着经过,其中一人冷不防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内,随即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哇,那个nV生长得好漂亮喔……」陈雨柔的心脏剧烈地漏跳一拍,有些受宠若惊地、近乎本能地挺直脊椎抬起头。然而,外面的nV孩们目光早已移开,她们兴奋注视着的,其实是陈雨柔身後那块巨大的、正在播放最新春季彩妆的nV偶像广告萤幕。画面里的nV明星皮肤亮得像在发光,完美得毫无瑕疵。

        陈雨柔的动作僵在半空,随後缓缓、狼狈地重新低下头,看着碗里乾瘪的生菜。那一瞬间,一种类似溺水般的空洞感与羞耻感,排山倒海地将她淹没。因为她绝望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似乎永远在用尽全力去追逐一个数位世界里编造出来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下午四点,公司的直播团队来到十九楼大厅拍摄一些过场素材。那位平日里眼神毒辣、对画面要求极高的高冷摄影师在经过柜台时,脚步突然顿了一下,目光在陈雨柔JiNg心描摹的眼妆上停留了几秒,淡淡地抛下一句:「你今天的妆感不错,很乾净。」陈雨柔一愣,有些慌乱地回应:「啊……谢谢。」「骨相挺好的,很上镜。」对方说完,便扛着机器头也不回地离开。可陈雨柔的x口却在那个下午,一直病态地发着热、发着烫。因为现在,连专业审美、吃这行饭的摄影师都开始肯定她的存在了。那种被注视、被认可的感觉太像一种高纯度的JiNg神毒品,它在血管里疯狂叫嚣,b着陈雨柔去渴求更多、更极致的赞美。

        下班後,那GU无处安放的焦虑拉扯着她,让她根本不敢回到那间清冷的出租屋。她挑了一家灯光昏暗的咖啡厅角落坐下,cHa上耳机,继续将灵魂出卖给屏幕里的美妆神话。耳机里,那位长相甜美的网红正对着镜头展示自己的脆弱,语气里带着JiNg准的煽动X:「其实我以前因为外表,过得真的很自卑、很痛苦。後来我才明白,nV孩子如果连自己都不愿意投资,这世界凭什麽要高看你一眼?」底下的评论区是一片如出一辙的、受害者们的集T抱团痛哭:「真的,变漂亮之後,我才第一次知道当人是什麽滋味。」「丑过的人才知道,这社会对普通nV孩的恶意有多大。」「以前在办公室根本没人理我,现在连搬个水都有人抢着帮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