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病态的庆幸。彷佛在心里对着自己说:太好了,今天的面具依旧无懈可击,我终於……又安全地度过了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的一天。

        陈雨柔开始像个偏执的纪录者,熟记台北大半个街区每一间药妆店的灯光。

        哪一间的试妆镜最不失真、哪一间的开架区最常消毒、哪一间的谘询师说话最懂得奉承……她甚至将公司方圆一公里内三家主要药妆店的会员日与折扣档期,倒背如流。以前的她,经过这些亮晃晃的玻璃橱窗连脚步都不会停一下;现在,那些地方却像带着致命的引力,每天下班都拖着她陷进去。她着魔般地需要进去晃一圈,确认有没有新上架的防线武器,或者,有没有什麽最新的「变漂亮的方法」。

        周四下午,十九楼的茶水间里飘出阵阵高频的笑声。公关部的几位nV孩正围着中岛台,热烈地开箱一套刚空运到货的限量彩妆。「这款控油蜜粉真的绝了,一上脸直接一秒磨皮。」「我昨天看美妆公社有人去排队,全台大缺货耶。」「现在的nV生真的太疯、太夸张了啦。」白小姐一边优雅地啜饮着热美式,一边透过杯缘促狭地看向坐在一旁的陈雨柔:「雨柔,你最近是不是也很常去巡田水?看你天天都有新货耶。」陈雨柔握着马克杯的手指微微一收,心虚地扯了扯嘴角:「有吗?」「超明显好不好?」白小姐调侃地笑道,「你现在每天落下的妆感都不一样,JiNg致度一直在拉高耶。」隔壁行政部的nV生也跟着YAn羡地点头:「对啊,而且你最近的肤质看起来真的变超好,掐得出水一样。」

        那一瞬间,陈雨柔x口那根拉紧的弦,才勉强轻轻松了一下。那是一种类似研发出成果、KPI达标的短暂宽慰。可这份宽慰甚至没能维持三秒,下一秒,一种类似成瘾者的饥饿感便在心底疯狂滋生:是不是,还能再更完美一点?

        下午三点的空档,她踩着高跟鞋闪进洗手间补妆。大理石台面乾净冷清,镜前只有她一个人。冷白的LED灯带无情地照S在她毫无保留的脸上。她微微低下头,试图用气垫粉饼重新按压眼周的遮瑕时,目光突然狠狠一震。在镜头拉近的边缘,她看见自己右眼下方,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纹路。极淡、极浅,如果不是这种近乎自残的近距离审视,在社交距离下根本不可能有人察觉。可陈雨柔整个人却像被美工刀划过一样,瞬间僵Si在原地。

        她像是要把脸贴上镜面般SiSi凑近。是因为最近为了维持肤况而焦虑失眠?还是刚才买的那款遮瑕膏质地太乾、在吹冷气的办公室里裂开了?她盯着那一公厘的微小瑕疵,看了整整两分钟,呼x1急促。直到身後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她才如同做贼心虚般猛地站直身T。

        走进来的是杨雅婷。对方今天似乎只擦了防晒,妆淡得几乎像素颜,可那种由年轻与基因撑起来的、毫无瑕疵的乾净皮肤,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JiNg心伪装的陈雨柔脸上。「雨柔,你还好吗?」杨雅婷侧过头看着她。「没事啊。」陈雨柔慌乱地低下头,指尖颤抖地将粉饼塞回化妆包。杨雅婷一边洗手,一边透过镜子看着她那张粉饰完美的脸,有些担忧地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工作压力很大吗?」陈雨柔勉强牵动僵y的面部肌r0U:「还好,有一点点。」「因为……你今天的黑眼圈看起来好像满重的,连粉都有点盖不住了。」

        那一瞬间,陈雨柔的心脏如同坠入冰窖,沉得发黑。她明明,已经用了网红极力推荐、号称连刺青都能抹除的最贵遮瑕膏了。

        回到大厅柜台後,那种被当众拆穿的羞耻感与不安,整整折磨了她一个下午。内线电话响起时,她甚至会神经质地被吓出一身冷汗。她开始疯狂地每隔十分钟就打开手机的前镜头,反覆放大自己的眼下。越看,越觉得那道细纹在不断撕裂、蔓延;越看,越觉得镜子里的人透着一GU即将垮掉的、沉重的疲惫感。

        下班後,天空还在下雨,她却连租屋处都没回,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式的狂热,直接冲进了公司附近的药妆店,直奔高单价的抗老保养区。熟悉的谘询师一见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刻露出了心照不宣的专业微笑:「雨柔,今天想带点什麽?我们今天有全店满千送百喔。」陈雨柔站在琳琅满目的瓶罐前,嘴唇颤抖了几秒,压低声音,有些羞耻地吐出字眼:「有没有……b较厉害、见效快的抗老JiNg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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